潋离

待回收物
静止于国漫/国剧
肉食动物
许平秋
咕咕咕咕咕咕咕

草原


她起先是在听课的,平心而论,她是真的想听课。然而历史老师的音调太平稳,过于安逸和平缓,像是她单调重复的生活。她的眼睛钉在讲台上,历史老师所穿着的,与她发皱松弛脸颊不相称的火红衣裙也无法刺痛她的视觉神经。幻灯片上一闪而过的是残缺的罗马大斗兽场,也许。

门口走过学校的保洁阿姨,她蹒跚着步子,身后跟着她的拖把。那一蓬乱草似的头发每天早晨八点十五从她的教室门口出现,像张爱玲笔下卖臭豆腐的老人,这保洁阿姨简直是她的时间老人。后来她知道了这是阿姨不断摸索的经验,什么时候拖地,什么时候没有学生在走廊上乱踩,哪几节课学生不上自修不出来上厕所,什么时候地干得快,这些问题堆砌在时间之上,于是有了答案。人和光一样,总走最短路线。

她转着笔,扭过头来,注视着老人离去。先是感到困惑,然后是困。太困了,后者比前者更容易使人懊丧和无力,与其说是一种心理或状态,更不如说它是一种传染病。那种瘟疫公司里技能树点满,使地球满世界飘红,飞机像蚊子一样慌乱乱飞的瘟疫。

从那一夜以后,床单上的血渍变成她眼睛里淡红的底色。血红的颜色映在她的虹膜上,所多玛和蛾摩拉在这样的火光中灭亡。

她玩《瘟疫公司》玩的最好的两把,一次给病毒起名叫“母亲”,另一次就叫“女儿”。流动的暗红从中国开始,穿到日本,欧洲,美洲……最后它慢慢地溢满了屏幕,漂浮起来,红色的雾气丝丝地浮现她的眼底,穿过晶状体、玻璃体、视神经和她空空如也的大脑,又从她的发旋里轻盈地浮起,将她试图割裂的过去和未知的未来相连。

太困了,她眼前的白和黑都渐渐模糊,试卷上的黑流成一片,耳边的声音乱哄哄。

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奔在草原上,举目四望无边。四周都沉沉地暗下来,她起先并不在奔走,只是茫茫然地站着,直到有一个声音落在她的发梢,犹如一只蝴蝶忽然粉碎,所有闪着光亮的粉末都轰隆隆地向她耳朵里冲,轻微却歇斯底里地喊:“跑呀——”

她受了一惊,很疑虑地瑟缩着。那声音过于轻微,她想问你是谁,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狂奔。

你是谁呀?

她把眼睛睁得极大,那声音催促她向前,不许她向后,好像她是俄耳普斯,回头看一眼,什么东西就要消失不见。然而前和后并无区别,那只是草原,她从来没有,也不曾想过要去草原奔跑。她从来没有去过草原,那对她来说只是一片流动的无边的绿,模糊而不近人情。她对草原来说,是外人,是客人,是不相干的人,如今却莫名其妙地被它捉了来。她不是三毛,她与草原没有前世的乡愁。

草原寂寂地绿着,又独自黑下去。她知道它们仍是绿的,为此她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平,甚至是嫉恨。脚上是一双球鞋,她迈出第一步时就已经知道这是哪双球鞋。鞋底陷进松软的土里,鞋带勒紧了,死死地咬住她。她知道它将在地上留下怎么样的花纹,像蛇,像波浪,像一幅幅剧烈动荡的曲线图。体育中考时她就穿的这双鞋,母亲买的。

怎么会不是母亲买的呢,她的衣柜里哪一样不是母亲买的?

没有,她费力地回忆。母亲在她身后叨念,亲爱的,你要中考了,你得有一双新鞋,绿色的,你看,好看吗?她没有开口,母亲微笑起来,她一时没有看清母亲的脸,只知道她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意明朗朗地从母亲的面皮下浮起来,像是油画上的油彩。

她低头,想看看这双鞋,似乎是它们推着她不情不愿的脚在奔跑,前进。缺乏运动所带来的苦痛慢慢地呈现,胃在抽搐翻滚,像是被谁打了一拳,五脏六腑都被挪了地。一时她觉得自己是个布娃娃,薄薄的一层皮儿,包裹着红色的生肉芯子。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挣破她的肌肤破茧而出,割开她的喉咙从里头爬出来,自在地飞到天上,只留下一滩陈旧破碎的肉体茫茫然地望着。而她一旦停下,耳边那个女声就用疯狂而轻微的声音呐喊:

“跑跑跑!”






她被人猛地一推,身子歪斜起来,一个趔趄间天亮了,她浑噩地站着,听见无数无数的翁鸣,先闭眼。闭眼时有汗流进她的眼睛,一眨眼间便知道是假的,她醒过来,手指动了动,依旧痉挛着,如同毒发。她反射性地去捂自己的小腹,她的小腹依然平滑,看不出什么里面有藏了生命的痕迹。她拭去额角的冷汗,心想:一个孩子……

一个同他和她一样的孩子。父亲在她身边踱着步,脚步声一圈一圈地荡漾开,面色正是一个父亲特有的面色。她还看见一个男孩在妇产科候诊室的玻璃墙外远远地徘徊,不敢靠近。

“爸爸,有水吗?”

问题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手边座位上是有水的,还温热。她捧着一次性纸杯,下意识地咬杯沿。

“医院的水杯不卫生。”

父亲仅仅是提醒她,看了看表。

“几点要回校?”

“三点二十五。”

父亲抬头找她的名字,眉头皱了皱:“今天不要回去了,我和你们老师讲,就说发烧,高烧,明早再回去吧。”

“下午有两节物理,有张卷子要讲。”

她脱口而出,也觉得自己不合时宜。哪个母亲在担心自己是否怀孕时还一门心思想着一张操蛋的、分数不上不下的物理试卷?父亲的眉头锁得更紧,表示不赞成地摇摇头,说:“睡吧,再睡一会,到了我叫你。”

她说不睡了,头却一点一点地,眼皮也沉重,头歪过去。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的物理试卷,问自己这有什么关系么?母亲怀着我的时候,有没有在想那些令人头疼的电场磁场呢?她想起薛定谔的那只可怜的猫,手搭上小腹,觉得里面有一个猫一样皱巴巴的婴儿躺着,而一个带放射性的原子正在子宫里淌着,只要不去观测,猫儿永远又死又活。她感到身体模糊了,像那个原子一样飘忽不定,变作一团令人费解的波函数,她的身体烟雾状波动着,轻盈地令她吃惊,弥漫了整个医院。

她看见男孩的面容,看见了他做题时那抓耳挠腮的困苦样子,看见他抱住她时唇边的绒毛。她把灯光打到最亮,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明亮的、透彻的光,唇齿、手足都在发抖,冰冰凉的,又似乎很温和。

没有黑暗,没有的,他们在灯光下,小心翼翼地互相触碰,追着虚无的光。她想起那个踩面包的女孩,她怎么会想到这个?女孩的内脏为饥饿所驱动,互相撕咬,被自己吃空。她的身体变成一根中空的管,聆听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见维格纳和他的朋友,他把那只猫和某个朋友放到一起,让朋友带上防毒面具去观测它,自己躲得远远的。朋友一定会告诉他猫是死或是活,并没有那只又死又活的可怕的猫。可是没有人告诉她她到底是不是已经是个大人了,她不知道。

他们对长大的定位太模糊了,一粒米不是米堆,两粒米不是米堆,十粒算不算?一千粒、一万粒算不算?

她将永远是个孩子,同时也是母亲。






她再次睁眼,看见笔在试卷上留下一团团解不开的乱麻,定是什么神仙或恶魔留下的痕迹,她从中隐约看见了母亲微笑时嘴角的弧线。一种压抑的气息迫近,她木然地支起脑袋,看向纸面。试图认清上面的字迹。她慌乱地抓住乱麻的一端,期望将一切都理清,然而越扯越乱,她的心也越来越乱,最后竞被这些线条缚住了,黑线收紧,绕住她的脖子。

同桌的手指像开天辟地的盘古那样抵在她腰间,是那只将她推出去的手。他还在推她,尖利的警报声给拉响。她强打起精神来,试卷上的字都是星星,黑色的,一颗颗缀在她眼前。她和他们遥遥对视,身体晃了晃。

她握住笔,唯一能做的就是握住笔,竭力地去摘取同桌那里由英雄墨水铸成的星星。她抬笔,什么都听不见,手中的笔比往日更沉重,且滑。她被粘腻的梦境溺着手脚,手指手腕都沉在泥淖里,笔尖则是在冰面上划,那种刺耳的声音使她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似乎笔尖要戳破冰面,上面多出许多裂痕,深蓝地像血,蜿蜒而去,让人心惊肉跳。

冰面裂开,亚特兰蒂斯被灭世的洪水淹没,而她坠了下去。

这是她一早就预料到的,于是她在触到冰面的一刹那便拥住了那冰凉的液体。她感到像在母亲的子宫里一样安适,亲吻它,吐出肺里的空气,使那液体流遍全身,甚至代替血液。空气被她呛出来,串成一串时间的宝珠,气球一样向上飘去,她在扭曲的彩色薄膜中看见自己的脸。一阵巨大的茫然裹挟了她。她的嘴唇翕张,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便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拖拽住,生生拽了出去。

她在泪眼朦胧中看见男孩的脸,那是张并不成熟的脸,额上爆出几颗青春痘。

罕见的,他的脸上闪过父亲特有的面色,拉住她的胳膊,说:“走吧,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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