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管理员(小说)

纳兰妙殊:

这一篇是年初写完的,这个月才刚刊出。由于故事主题是自杀,杂志编辑担心得不得了,反复问我,文中的地名都是虚构的吧?在我国没有吧?现在发表出来,我发现标题被改成了《另类管理员》。编辑说:领导还是觉得自杀那个词“作为标题太醒目了”,请理解。


我知道说“醒目”是委婉语,实则是“太刺目了”。


说实话,我很生气,而且《另类管理员》这个名字多么难听!简直是最没文学修养和审美能力的人取出的名字!我知道编辑有编辑的难处,也体谅他。罢了,收到书里的时候再改回来吧。这几年由于种种“忌讳”不得不阉割掉一些东西才能发表文章是常态,本来应该习惯了。但这次确实是真生气,因为自杀并不反d反人民,这只是一件自己处理自己生命的事,这也犯忌讳吗?


“自杀”这个词为什么不能提?为什么不能用《自杀小队》这个直译名、非要用《X特遣队》?因为太平盛世居然有人自杀、实在太不识抬举、太负能量?但屏蔽“自杀”这个词,那群人就不存在了吗?


(我一向觉得“正能量”这个东西,是挺好的治理工具。其实精神健康的成年人不需要硬性灌输吸收“正能量”。社会就像人的身体,不可能没有生病、忧郁的低潮期,那是身体自我修复、休整、反思的时候。)


(这段时间各个媒体都忙着纪念老舍、傅雷夫妻。几位都是自杀离世。)


去查具体死亡数据的时候,发现——今年9月10日是第13个“世界预防自杀日”。就在几天之后,也是够凑巧的。




闲话打住……小说一万来字,编辑说读得很费脑子。我自己很喜欢这一篇。大家不嫌费劲的话,可以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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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杀管理员




(第一幕 第一场)


自杀者甲上。拖着脚步,低声啜泣。


 


自杀者甲


啊,这便是我在生之时


双眼能领略的最后景致


曾爱上兰斯洛特爵士的姑娘伊莱恩


作过一首《爱与死之歌》


如今冷风在半空中萦绕


仿佛将它句句送进我耳朵


 


一个戴着口罩手套的黑衣人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臂。


 


自杀者甲


唉,您有这样的矫健身手和慈悲心肠


真不如去烈焰熊熊的火灾现场


那里尽是嘶喊着一心要活的生灵


何必围着我这行尸走肉瞎忙?


 


您看我的模样倒还像个活人


其实皮囊里早装着一抔灰烬


这口牙齿舌尖,除了苦涩尝不到别的


这副肝肠脾胃,也只合消化悲辛


 


您不见我眼泪已将衣衫尽湿


就请行个方便,放开您的钳制


且停止说您的忠告良言,随我给我自己做个主


让空气、风和水波接管这具身体


 


自杀管理员


啊,女士!这事可要说一声抱歉


即使想死,你也得死在明天


今早有个身患恶疾的老者,遍体溃烂,痛苦不堪


我准许他跳了下去,因此


今天的自杀名额已满


你若问:此人为何这般自大又惹厌?


竟以为生死簿在他手中掌管?


我得答:在下是这座桥的自杀管理员


 


自杀者甲


诸神在上!竟有一个职位叫做自杀管理员


我且问你,是谁给你这样可笑的头衔


 


自杀管理员


你看桥头那幢亮灯的小楼


一年四季我都在那里镇守


如今我只能请你到那楼中暂坐


等过了午夜,咱再决定你在人间的去留


 


管理员抓着自杀者甲的手臂走下桥去,退场。


 


(第一幕 第二场)


室内一张长桌。桌子周围围着五把椅子。其中三把椅子上分别缚着三个人,每个人都有一只手被绸带缚在一条桌腿上。


三人愁眉苦脸,嗟叹连连。


 


自杀者乙


来呀,快来看我这天下第一倒运汉


生意完蛋,妻离子散


想要一死了事,居然又杀出个妄人阻拦!


 


自杀者丙


早知如此,我何不买瓶毒药小酌


或把这颈子交给一根绳索


都说这桥是自杀圣地


谁料到还有魔鬼的跟班巡逻


 


自杀者丁


据说这桥附近常游荡着食魂的魔精


就爱咬嚼那水波中飘荡的魂灵


咯吱吱吃得口滑,或许也会到岸上来寻觅?


你们在哪?请快来品尝我的魂儿吧


等死比死更像一种酷刑。


 


自杀管理员与自杀者甲上。管理员扶着那女人在椅子上坐下,从墙上取下一副手铐,把女人的一只手铐在墙上的木条。甲乙丙丁面面相觑。


 


自杀者甲


原来尚有如许多同侪


选择今宵良辰前去投胎!


 


自杀者乙


唉,若不是这家伙横加阻挠


也许我们已在另一个世界会面逍遥


 


自杀者丙


那位把我们捆绑在此的人


您倒是说说您的身份。


难道你是个杀手狂魔


要把我们当做这陋室的藏品?


 


自杀者丁


是啊,我们来此正是希求死神青睐


要杀请快些动手,给个痛快!


 


自杀管理员


什么劳什子的杀手,我可没兴趣做


选择到这桥来投河的人太多


警员们每天打捞尸体,烦不胜烦


因此政府下令设置自杀管理员


每天只准有一人跳下去


后来者,抱歉,请等到明天


 


自杀者乙


这事说来真是可笑!


每日在桥上来往的男女,成千上百


你莫非有一双通灵巨眼,观心察骸?


是否人的头顶有云雾蒸腾


想活的便是鲜明雪白,想死的则是灰暗阴霾?


否则,你又怎么知道哪个是自杀者


——难道你全凭瞎猜?


 


自杀管理员


且跟你们讲一讲几十年前的旧事


那年这桥刚刚建成,风光一时


 


一位男士怀抱爱子来游览,踏上桥头


男孩口中吮着父亲刚买的糖球


夕照辉煌,天边云朵犹如熔金


那父亲手扶栏杆,凝视桥下流水悠悠


 


他忽向近旁一位女士说:


请帮我抱一抱孩子


然后霍地跳上桥栏,纵身一跃


瞬间身影就在碧波间消失


 


那便是此桥第一次向幽冥献祭


男孩三十年后也解不开这谜


父亲何以五分钟前还聊起晚饭的主菜


五分钟后就让他变成了孤儿


 


自杀者甲


你讲的这掌故虽然动人


跟问题可有半点儿关系?


 


自杀管理员


那个被抛弃的孩子,就是区区在下


 


自杀者甲乙丙丁


啊!


 


自杀管理员


我父亲在纵身跳下之前,我始终记得


他转头向我投来一瞥


那死意已决的目光和脸色


从此我获得了这个特殊能力:


在人群中辨别自杀者


三十年后,政府为这桥招聘管理员


瞧,这职位天生是为我而设。


 


自杀者甲


抱歉,我对您的特殊能力并无兴趣


请告诉我,我何时才能去死?


 ……






    坐在剧场第七排9座的鲈鳐起身,捂住裤兜里不断吱吱震动的手机,一边弯腰往外走,一边低声说“抱歉”。他是个专业剧评人,但他的文章没什么分量,专栏在报纸上占的是最下边最差的位置,导演和演员们在咖啡馆里也认不出他,不会上来笑着拍肩膀。他这次打算骂得狠一点,但显然今天他写不成稿子了,电话是妻子打来的,让他马上去芭蕾舞培训班接女儿,她跟她母亲正在城东跟她母亲的老友欢叙,赶不回来。


    鲈鳐挂断电话之后在爆米花自动售卖机旁边站了半分钟,剧肯定是看不成的,今天这场的票是片方送给报纸编辑、编辑交给他的,如果明天再来看,就要花自己的钱买票。票挺贵的,剧评的稿费就要折掉一小部分了。如果只靠刚才看的那开头能不能写出剧评?倒也可以编。看看原著小说,搜索剧本和别人的评论,拼拼凑凑总能凑出几千字。


    然而那样恐怕他的剧评又会变成最差一篇,被挪到角落里。他回想刚才听到的最后一句台词,“请告诉我,我何时才能去死”,心里酝酿着就用这句台词做标题:没人能告诉你,你何时才能去死。


    他慢慢往下走,剧院里的空气略为窒闷,弥漫着爆米花的焦甜味,因为有那点甜味,似乎这幽暗空间也变得讨人喜欢了。如果真有一个自杀管理员这样没人竞争的、独一无二的职业就好了。每个职业都太拥挤,他开过花店、书店,写过电影剧本,写过小说,但总是败下阵来,输给那些更如鱼得水的人们。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异能,可以自立一门职业,特别会剥栗子算不算?系鞋带系得特别紧、从来不会松脱,算不算?职业剥栗子人,职业系鞋带师……一想到接到女儿还要回到岳母家中,他就觉得脚腕上多了一副镣铐一样拖不动。去年他替弟弟投资的酒吧做担保人。酒吧一场火灾过后,做抵押的房子被银行收回了,他和老婆和三个孩子不得不住到岳母家去。


    岳母早年是大学德文系的学生,跟她同龄的女人很少能受那么高的教育,她一生以此自傲,前年离婚之后就开始自学法语,家中贴满写着法语单词的小纸片,她说这是一种“浸入式”外语学习方法,相当高效。其实她并不想到巴黎或马赛去度假,只是想延续那种高人一等的感觉。


    每次在厕所里盯着瓷砖墙上粘的彩色便利签,鲈鳐都想用淋浴喷头往上一通猛浇,身边的妻子在电动牙刷的响声里模糊不清地念叨:brosse à dents(牙刷),laitnettoyant(爽肤水),嘿,你也念呀。






    剧场大厅中央一排立式海报:


 


          也许是今年最后一部值得你买票的舞台剧:《自杀管理员》!


                           根据真实故事和同名畅销小说改编


 


        导演:犀牦(墨德戏剧奖金奖获得者,代表作《莺堡遗梦》《炮弹落在猫群中》)


        编剧:羚羟(曾自杀未遂,将自身经历与感触完美融入本剧,代表作《梵高与提奥》)


        领衔主演:鼬鼹(代表作《七夫人》),骐驼(代表作《拜伦在希腊》)


 


            如果你也曾有自杀念头


            如果你也有一个自杀身亡的亲友


            如果你也曾在“自杀圣地”台德桥上徜徉


            来吧,让自杀管理员接管你的灵与肉!


 


    他女儿是个十二岁的小胖子,腿短,即使以父亲充满怜爱的目光去看,也只能得出相貌不美、而且没有变美的希望这种结论,他不主张她去上芭蕾舞班,不是因为想省钱,是因为他清晰地预料到即使梳芭蕾髻穿芭蕾裙、每天做阿拉贝斯克也没有希望,那种来自母系遗传的平庸的腰肢姿态、以及灵活不起来的眼珠,都是没救的。但妻子和岳母用极其相似的轻蔑眼神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一句“学费又不劳你交”,他就没词了。


    剧院门口有一个抓娃娃机器,里面新换了电影《复仇者联盟》的超级英雄绒布玩偶,女儿是美国队长的粉丝,鲈鳐站住了,想试试给女儿抓一个,摸摸裤兜还是作罢,这让他胸口荡起一阵几乎致命的灰心丧气。每次岳母用松弛的嘴唇喷吐法语单词、发出喝、夯的读音,让女儿跟她重复念的时候,他都想抄起手边随意什么东西,砸到那张洋洋自得的老嘴巴上。


    工人来修理屋顶,他忍得快憋死了,才忍住不让工人把岳母卧室的屋顶挖穿、让天花板在她入睡时轰然塌陷……能谁能告诉我,我何时才能去死?


    剧院外露天咖啡座,有个姑娘坐在最靠行人道的椅子里,桌上扣着一本包着麻布书皮的书。她的脸蛋有显而易见的憔悴和一种安宁熬人的痛苦,穿着海蓝色丝袜腿斜伸出来,但那脚腕线条不好,小腿和脚踝的连接段细得毫无章法;大腿侧面有一道跳丝,露出了里边皮肉的颜色。鲈鳐往那道跳丝上多看了一眼。


 


    刚才有个路过的男人往自己大腿上看了一眼,这让蛙螈有点高兴,一天中唯一有点高兴的事情。她把身子往下溜一点,穿着丝袜的腿尽量往远处伸出去,脚踝交叠在一起,脚尖往下压,这样腰很难受,但是路人眼中,腿的线条会很美。蛙螈拿起扣在桌上的小说,继续往下读。


    小说名字叫《自杀管理员》,男朋友送的。她三心两意地读了一小半,一堆碎片词语和句子在脑子里七零八落,像拼图堆只有个大致颜色,没有图案。


    小说改编的电影正在拍摄,男朋友猕猞就在那个剧组当摄影师。摄影师是个体力活,猕猞的胸肌和手臂肌肉都很迷人——他的迷人之处,对蛙螈来说也就仅此而已。


    她手里这本书是猕猞剧组里发的。猕猞还特地让电影女主演在扉页签了个名,上款写明“送给蛙螈”。蛙螈不喜欢这种礼物,里边隐隐有一种趋炎附势的味道,但她还是适当地演出了喜悦,并在那天晚上让猕猞尝试了一种新的体位,作为回礼。


    为继续表示自己对这个礼物的喜爱,蛙螈给书包了书衣,每天上下班放在随身皮包里。书衣是她在一家网上手工书衣店订做的,要的图案是英国人但丁·罗塞蒂的《受胎告知》:传信天使脚底下烧起一簇蛋黄色火焰,漂浮在距离地面十几厘米的空中,冷漠傲慢地挺直身躯,一副钦差模样。圣母蜷曲在床角,脊背驼着,手虚弱无力地按住袍子下摆,就像被掳掠的女人在囚室里,第一次眼睁睁看着即将霸占她的强盗亮出阳具,一种迟钝而惨切的认命。


    这是蛙螈最爱的画,她一直觉得自己就像那个白袍子的女人,无论面前的人送来的是火焰或花朵,她只觉得厌恶,只想退到角落里。但与此相反,她有一种想讨好全世界的可怜巴巴的奴性,这个她知道。连经常在她个人博客底下留言的一个人写下的几句称赞,她都当做刻度记下来——她随手写了一首模仿弗罗斯特的诗,那人夸道:第三段尤其像弗罗斯特,棒!我觉得你有天分,为什么不再写点?后来她又刻意写了几首诗,那个赞她的人没再出现。她只能有时点回去看看那句“棒”,又把那句话截图存在手机里,时不时拿出来看。


    猕猞没夸过她。定情也不过是她去剧组找他的时候,在室内景棚的巨大绿帆布后面,他搂住她,手臂像一道桶箍似的束住她,低头舔了舔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他不是那种能引发海啸般狂热的男友。但她更忍不了的是在“人们”那里被划进单身的灰暗区域里,与从来不做头发指甲、自暴自弃的中年电梯女管理员为伍。相比起来,猕猞睡着时扬起的腋窝里的辣臭味尚属于能忍受的范畴。


    她忍不住地要在乎所有人的眼神,又很想要去他妈的。


    小说的黑字在咖啡桌上玻璃灯的光下呈灰橙色,她往下读:


 


    世上有很多地方被称为圣地,即在某一群体之中享有最高声望、寄托梦幻的地方。这群体也许大,也许小。大的群体如教派,如某个俱乐部的球迷,小的群体如冰激凌爱好者,如笃信某星球外星人已于某年某日降临过地球的人们。不同的群体有不同的圣地,耶路撒冷是伊斯兰教徒的圣地,西班牙诺坎普球场是巴塞罗那队球迷的圣地,某个地铁站门口不起眼的自制冰激凌售卖车,可能是冰激凌爱好者的圣地。


    自杀者们也有自己的圣地。在世界最大的自杀网站上,常年于投票中雄踞榜首的自杀圣地,乃是位于科尔犹市的台德大桥。台德大桥横跨在滔滔的台德河上,距今已五十年。这座桥尚未完工、仅具雏形之际,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前来尝鲜,爬上桥梁上的脚手架,痛哭高歌一番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跃入了台德河,从此揭开了人们争先恐后到此结束生命的序幕。多年来,这座桥令第二名累西腓的‘云中断崖’和第三名赫尔辛基的‘水晶冰沼’黯然失色。据自杀爱好者们说,天气好的时候往台德大桥下俯瞰,看到一片雾气腾腾、波光潋滟,尤其当夕阳把金光洒遍河水的时候,景色尤为壮丽,令自杀者会感觉跳下去将到达另一个奇妙空间,而不是步入人生的长夜。


    然而与此同时,科尔犹市警局和法医官们始终为前仆后继的自杀者头疼不已,每年有大量警力和金钱花在打捞、辨认溺水尸身方面。八年前,一位身具异能的人被介绍到道桥管理办公室,他自称能够在自杀者采取行动(也就是爬上桥栏、纵身跳下)之前就认出他们、及时阻止。从那年起,台德大桥上多了一位自杀管理员,出于对缴税市民们自杀权的尊重,市政府决定每天保留一个自杀名额,并把判断谁可获准跳桥的权力交给了自杀管理员


 


    猕猞的母亲——一位年轻时上过时尚杂志封面的音乐学院教授——是自杀身亡的,逝者在猕猞心中成了完美不可逾越的丰碑,蛙螈不仅在身高、乳房弧度、头发色泽、说话音色、决断力、急智、选唱片的品味、寻找另一只袜子的速度、做肉排酱汁等诸方面都逊色良多,而且他那颗心的锯齿形状,跟她的锯齿没法合上。尖角总是尴尬地顶着尖角,咬不进凹坑里去,就那么勉勉强强、疙疙瘩瘩地往前滚动。那是一种时而让人觉得万念俱灰的勉强,其意义如同一斑之于全豹。


    蛙螈随手翻了一页,往下读。


 


    房间西边墙上横钉着一根长长的木条,像芭蕾舞演员练功用的把杆。木条上四个神情愤怒焦躁的人被单手铐住,木条和手铐圈子里都垫上了棉花和布,弄得像什么情趣用品,其景犹如一场怪异的性爱电影拍摄现场。


    一个年轻女人侧转身子伏在木杆上抽噎,她也一直戴着口罩,哭声听起来闷闷的。两个男人破口大骂。一个老妇人木然不动。


    看那些人的姿势,你会觉得他们的骨头早就懒于支撑皮肤,马上就要放弃对肌肉和血液的包裹,幸好每人都有一只椅子坐,托住那些随时会散开的身体。


    管理员手端茶盘进来,放在茶几上,在人们对面坐下,用一种极诚挚的歉疚口吻说,对不起,诸位,茶需要等会儿泡好,想喝茶的就请告诉我,夜还很长。


    一个男人喘着气说,我们有剥夺自己生命的自由,你没有权力拘禁我们。管理员叹道,我有,说真的,本市警察局长特批的,有证件,瞧,就在那边的墙上,镶着木头框子、跟持枪执照长得很像的那张。咱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明天你们哪一位可以先去死。


    其中一位年轻男人忽然放声大哭,婴儿那种哭法,扬起脑袋,把嘴巴扯成不规则的椭圆,嘴唇之间连着一丝唾液的亮线。


    那老妇人在哭声中开口了:喂,是不是谁哭得更惨、谁就可以先去死?我独生儿子死后,我隔几天都会这么哭上一次,比他这个惨多了。


    其余一男一女也用忿恨的双眼紧盯住管理员,那女人已经提前用自由的一只手捂住嘴,仿佛只等管理员一句话,她就要抢先开始啼哭。


    那男人的哭声像是房间里一件十分生硬的东西,黑屋子里一只白象似的。他哭得太响,管理员不得不提高音量,嘿,这位先生,您尽可以表演伤心欲绝,但很抱歉这个不能成为我判断的论据。


 


    不不,没有什么真能成为论据。哭不能证明悲伤,每天买鳄梨樱桃不能证明喜欢吃水果,有男友不能证明不孤独,做爱不能证明爱,还活着无法证明还想活下去,至今没有自杀过也不能证明不想去死。


    蛙螈把一根手指夹在刚看到的书页处,合起书去看封面上罗塞蒂的圣母。天使手中百合花的花茎,像一根又长又粗的刺,又像上面缠绕铁丝的铁枝,尖端直戳向女人的小腹,说直白点,她的阴部。那才是她畏怯惊怖的原因。


    猕猞也具有能刺伤她的东西。在那些哼哼唧唧的夜晚,蛙螈尽力用声音和动作表达享受。她努力在每一下撞击里寻找据说会有的乐趣,就像在被刀砍伤的创口里找一颗子弹。


    爱情应该是一种触发剂,一种火柴似的东西,它该负责把体内的燃料点燃。算上头发指甲、矫形胸罩和蕾丝内裤,蛙螈一共有五十三公斤燃料,然而猕猞却是海水,他只能打湿她。她原先的一点火苗也熄灭了。她猜想了太多的应该,这可能是她的错。


    她坐在高靠背的椅子上,脊背紧靠背的弧度,人们满脸绝不会去死的平静满足神情走来走去,他们真的平静和满足?穿着10厘米高跟鞋、一步一塌膝盖地走在比自己高30厘米的伴侣身边?


    蛙螈只确定一件事:杰伊·盖茨比(菲茨杰拉德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主人公)是自杀的。绝对,绝对是自杀。


 


    这时管理员问到了那年轻女人:为什么你想要去死?


    那女人摘下口罩。看,我的理由在这儿。


    口罩去除后,露出了下半截鼻子和嘴唇,但那几乎就是全部了。她的下嘴唇和下巴像一团融化后又凝固的蜡。


    她说话时声音仍然清晰,可知经历过痛苦的练习。下巴和下嘴唇因为想要发出足够正确的音而努力蠕动,扭出种种可怕的姿态。


    她说,六年前我想跟我丈夫离婚。他平常只是打我而已,那次他抄起了猎枪。我为我父亲和母亲忍耐了十三次整容手术,现在我父母都去世了。在后来这六年中,我唯一感到平静快乐的一天,是决定去死的这一天。您觉得这理由足够让我排到第几位去死?


 


    侍者开始收拾邻近几张咖啡桌,蛙螈站起来打算走。路过玻璃橱窗时她停步,对着里面昏暗的人影整理裙摆。又想起刚才有个男人盯着她的大腿看,就侧身按照那个男人的角度自我鉴赏一下腿的侧面线条。这时她才发现大腿外侧的丝袜上有一道扎眼的白道道,跳丝了。


    她太喜欢挨着墙、门和各种角落站立,那些平面上总有些探出的钉子头什么的,像阴险的指甲,她的丝袜全被钩得跳了丝。这是她床头柜抽屉里最后一条完整的丝袜,海蓝色洒银色波点,能搭配她的蓝衬衣。公司最性感的美人——隔几天就抱怨地铁上、游泳池里有人性骚扰她——穿了一条那样的丝袜,于是她也买了一条同样花色的,犹豫了好久要不要穿,今天终于穿了。今天高层人员到公司巡视,她想不管怎样得体面一点儿。


    结果就是截止今天下午,她连一条不跳丝的丝袜都没有了,陌生人看她的腿是因为她可笑地不知道那儿的跳丝。她连一次有真正高潮的性爱都没有过,她生活中找不到一件她真正感兴趣的东西,连同这本别扭的作为礼物的书在内。这时手机屏幕上亮起猕猞的电话号码。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包里,路过垃圾筒时,剥掉书衣,书塞进垃圾筒。


 


    其实猕猞并没真想好接通电话之后说什么,所以蛙螈不接,他反倒有点如释重负。挂掉第四个电话,他靠在导演办公室外的墙上,转头跟身边抽烟的编剧说,她肯定预感到我是跟她打电话说分手的。


    编剧羚羟是个雀斑如繁星的干瘦女人,抽烟抽得太凶,神情太紧绷,即使在荷尔蒙横流的剧组里也没人打她的主意。


    她对猕猞那句主动跟她说的话表现出一种有点难看的、受宠若惊似的诧异,但拿出来报答这种搭话的却是这么一句话:嘿,打电话分手是一种不道德行为,很不道德,其不道德程度近似给明天家中举行葬礼的人发电子邮件寄一束emoji玫瑰。


    猕猞呻吟似的笑一声,把手里的剧本打印稿扔回羚羟腿上,摇摇晃晃地起身走了。




    这是羚羟一整天中第五次试图跟人说话,每次对话都无法超过三句。如果不算上争吵,她这半年跟母亲说的话没超过二十句。


    本性难移。跟她的亡父一样,她只会以揶揄表达关怀,以嘲笑表达赞美。她生活中给自己安排的每句台词都跟她写的讽刺剧一样,句句是王尔德式的冷嘲。在分数略低于平均值的外壳之下,她那分数高于平均值的智力让她看到过多人类的丑陋和可笑之处。她永远无法跟人好好交流和相处,犹如动物学不会抚摸和亲吻,这一点进化被她父亲和她的基因可悲地漏过去了。她第一任男友用半年搞明白了这件事,第二任用了四个月,第三任则不到一百天。


    后来她跟母亲保证过不会再自杀了,不再糟践自己,不再一时兴起把刀片刺进手腕的肉里去挑拨血管,像把叉子伸进蒙着保鲜膜的碗里去戳弄一根面条。


    现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和手腕上的刀痕。剧本是照小说改编的。二流小说,是那种“点子文学”,抓到一个吸引人的题材之后,大部分作者或读者都不再对文字好坏有苛求。但导演说,二流小说才刚好能改编出一流电影。


    导演认为要修改的地方都折了角,半页纸都窝上去。她特别不喜欢这样,就像看着一个人被强迫扬起腿、膝盖顶住胸口似的。


    她翻到第一处折了角的地方。


 


32. 自杀管理室,夜,内


自杀管理员(OS):昨天午夜我看到月亮和云,就知道今天会是个忙日子。但我也没想到一天中会有五位好人来照顾生意。他们的理由也都前所未有地充分:得了绝症过于痛苦;孀居后独子丧生;生意失败妻子改嫁;失恋后被毁容;地震中七口家人全都死掉,包括怀孕的女友。


(管理员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打印纸,给每人分了一张)


管理员:你们可以先看看,这是我这几年整理的本市其余可供自杀的好地点。我都挨个去考察过,拍了照片附在下面,比如我私人排名第一位的但丁大厦顶楼,我觉得不算台德大桥的话,那个地方可以打五星,站在楼顶能远远看到青蓝色的摩比斯湾里的涟漪和帆船,还有青灰色的楚格峰……


 


    这一页边缘写着导演意见:“此处展示其余自杀地点的方式过于纸面,像PPT,改为更有画面感的方式。”


    羚羟从口袋掏出钢笔修改台词,手指按在笔杆上一阵疼,自杀既然不能,她选择用别的法子迫害自己:撕咬手指上的皮肤。从拇指开始,顺着指纹的纹理,先咬开一个缺口,然后一块块一条条撕下来,吞掉。她的指甲边缘长年血迹斑斑。指头的皮硬化成了蚕茧一样厚而光滑的壳子,抓东西时常滑脱,每隔几天就摔碎一个马克杯。被剥出新肉、流着血的指尖敲击键盘,如同人鱼用双脚在陆地上行走,每一下都传来一次剧痛。


    把剧本所有折角页都修改、抚平之后,羚羟躺在床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她忍着手指尖的疼痛,编辑了三条非常长的短信,写了删,删了写,要写几句和解的话太难了。她用了“爱”字,还用了“对不起”。


    发送完毕后,她连看到手机都觉得尴尬和难为情,遂关机,把手机扔到床下,放在毛绒拖鞋里。摸摸放在枕边的剧本,翻个身睡着了。




    七天之后人们将读到她给母亲鹂鸤发去的短信。那部老手机因过长时间待机而关机,调查身份的警察们之中刚巧有一人手机型号与鹂鸤的手机相同,他们给那部手机充了五分钟电,打开了它。


    屏幕上有十一条未读消息,两条是银行的系统短信,七条是羚羟的短信。鹂鸤的银行账户存款只剩两位数,转账的另一方是比她小十二岁的男友。人们将查到他发给鹂鸤的最后一条短信:对不起,我觉得无颜见你,所以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人们将看到枕头上留着后脑勺的印子,印子还像新的一样,完全看不出隔了七天的样子。人们将放空浴缸里血红的水、抬走惨白的人。


    人们将看到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一直循环播放某网站上的视频,一个采访节目在这七天中已经反复播了数千次。


 


节目主持人:嗨,你好,欢迎到我的节目来。


自杀管理员(戴着口罩上场,坐下,与主持人握手):你好。


主持人:你不打算摘口罩是吗?这东西是不是跟蝙蝠侠的头套和超人的眼镜一样?


(观众笑)


管理员:上午我已经跟你们的制片人和导演谈妥了不会摘口罩,我记得你也在会议室,对吧?


(观众笑)


主持人:啊,我的天,我有点尴尬,呼,咱们演播室有点热。(观众笑)我只不过问一下以防你改变主意。我该怎么称呼你?也叫你管理员?


管理员:当然可以,虽然你可能不会给我管理你的机会。我希望你不会有。


主持人(意味深长地撇嘴):我那两个前妻可能希望你会有。


(观众笑)


主持人:好啦,咱来谈谈你的工作吧。我看到这里有个纪录,你已经干了八年了,八年里你在桥上一共阻止了一千三百七十四起自杀,非常了不起!


(观众鼓掌)


管理员:不用鼓掌,真的不用,因为被我阻止的自杀者有一大半还是另找地方去死了,我只是不让他们增加那座大桥上的自杀数字而已。有一阵我会搜集地方新闻,看那些跳楼、烧炭自杀的人,几乎都是熟脸,有人甚至还穿着到桥上自杀时的外套和帽子。


主持人:毕竟还是有一些人在那天之后就找回勇气、活下去了。


管理员:不多。


主持人:现在再给我们讲讲你的工作,你每天是怎么工作的?戴着口罩在桥上方五米处低空飞行巡视?


(他做了一个超人飞行时一手前伸一手握拳的姿势。观众大笑)


管理员:不是那样的。桥头、桥尾和桥中间各有一个监视镜头,当人们走上桥的时候我会仔细打量,大致可判断他们上桥来是为了到对岸去还是来“砸水花儿”的。哦,对不起,刚才我用了一个我和我太太开玩笑时造的词——我们把自杀的人叫做“砸水花儿的”。这么说不算歧视吧?你们节目不会被抗议吧?


主持人:不会的。这个词是你是你太太发明的?


管理员:是的,她也来了,一会儿你们可以见见她。她是个非常棒的女人,非常棒,棒透了。我觉得你们如果知道我太太有多好、而发现你们再也没机会娶到她,你们会集体去台德桥自杀的,那我就要失业了。(观众笑)啊,对不起,我跑题了,好,继续说我的工作。如果我认为有可疑人物,就马上从我的小屋里出来,悄悄跟在他身后——由于这几年你们这些媒体的报道,现在我的样子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去年有一伙人还在桥头建筑师的雕塑底座上喷绘涂鸦了我的头像——我大部分时间都戴口罩,或者用围巾挡住半张脸,戴上特制的、带胶粒的防滑棉布手套,一旦发现那人有要爬上桥栏的倾向,就迅速冲上去抓住他,拽回管理室。


主持人:还是有点像超人和蝙蝠侠,是不是?……一年中有没有特别忙碌的时段?


管理员:有淡季和旺季之分。三月和四月是雨季,难得出太阳,十一月是雾季,人们都像呆在养花的温室棚子里,透过脏兮兮的半透明顶棚看天。太阳对我这个行业太重要了,人心里想自杀的念头像蘑菇,或者霉斑,太阳对它们有杀伤性作用。但雨天和雾天就——完蛋了!地球上的一切生物诞生都靠太阳嘛,见不到太阳就像安泰俄斯双脚离开地面,得不到盖娅的力量一样。我每晚都注意天气,如果天气糟糕,我就要准备好防滑手套和口罩,盯紧监视镜头了。


年底也是旺季,三年前圣诞节花车队伍通过大桥的时候,人群里混着一个自杀者,借助花车的遮挡跳了下去,我没能提前发现。去年“同志骄傲游行”时衣不蔽体的基佬和姬佬们闹哄哄挤得像一大团蜜蜂一样通过大桥,围观者多得像嗅到蜂蜜的蚂蚁,我冲进队伍里,从挂满彩虹图案气球和旗子的小巴士车头上拽下一人来,他除了麂皮内裤和乳环什么都没穿,身上涂了一层厚厚的助晒油,要不是我提前戴了防滑手套,根本抓不住他。我拽着他往管理室走的途中,差点被不明真相的基佬和姬佬们按翻揍死。我声嘶力竭地说这是个想自杀的家伙,他们不信,最后一个基佬同意上来搜他的身,在他的内裤内袋里搜着了一封用防水布印的遗书,他才承认自己是HIV阳性,而他伴侣已经去世了,他本想趁小巴车开到桥中央时跳河的。


总之最近两年,我的工作有点不容易做,他们像要挑战我似的,挖空心思钻空子往河里跳。


主持人:确实是艰苦的工作,那么你有休息日吗?


管理员:有的,我每周会给自己放一天假,下桥去走走。


主持人:如果下桥之后、在街上看到一张有自杀意图的脸,你会不会上前阻止他?


管理员:当然不会。在台德桥上管这个事儿,那是我的工作。下了桥我就不工作了。而且,说实在的,我很愿意尊重人们剥夺自己生命的自由。


主持人:有没有你没阻拦住的、让你感到遗憾的自杀事件?


管理员:有。四年前雨季有一对兄弟都有遗传病,双双来跳桥,他们知道我会拦住他们,就选了桥两头分别往下跳。我拽住哥哥的时候,弟弟趁机在另一头跳下去了。哥哥在我的管理室客房住了一夜,他的衣服都淋湿了,我太太就给他拿了我的衣服换上。他一直不出声地流眼泪。我允许他第二天第一个跳下去。到午夜12点过5分时,他就穿着我的衬衣和裤子跳下去了。他的头发颜色和发型碰巧也跟我一样。警察们打捞起遗体的时候,我有一阵恍惚,觉得那遗体是我的。


还有一位被我阻止住的人,第三天我在网站上看到他从游乐场摩天轮的小车厢里跳下来、自杀成功了。他摔在了下边旋转木马的尖顶棚上,又砸破顶棚,砸坏了下边的一只戴羽毛头饰的木马,导致这台游乐场最受欢迎的旋转木马停开修理了小半年。这个我是有点愧疚的。


哦,还有一位大胖子,去年雾季的事,我已经握住他胳膊,但是他手臂太粗,皮肉又软得像嚼了十个小时的口香糖,防滑手套也不管用,我的手指头没着上力,他还是跳下去了。我的手臂也被他带得脱了臼。潜水员在水底下找到他的尸体,但是弄不上来,最后是拴了绳子用岸上的汽车拖上来的。那次之后我就买了哑铃练臂力,现在我已经能很轻松地,这样——


(他站起来,两手拎起他刚才坐的皮沙发,慢慢举过头顶。观众鼓掌。)


主持人:现在我要念几个观众们递上来的问题了……哦,这位观众问,这件工作对你和你的家人有没有负面影响?


自杀管理员:没有。如果一定要说影响,那就是,我经常会收到信,自杀者的家人写来的信。


(他从牛仔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开始读。)


“爸爸:这周我们学习莎士比亚的《暴风雨》,老师要我们每个小组演一段。我分到的角色是腓迪南王子,我暗恋的女同学菲比演精灵爱丽儿,她戴了一对她妈妈给粘的假翅膀,在我身后大声念台词:


五浔的水深处躺着你的父亲,


他的骨骼已化成珊瑚;


他眼睛是耀眼的明珠;


他消失的全身没有一处不曾


受到海水神奇的变幻,


化成瑰宝,富丽而珍怪。


我在教室里大哭起来。后来老师向外公和外婆道歉了,说不该让我参演这个活动。爸爸,他们始终没找到你和你的帽子,六艘船和六个潜水员都没找到你。但即使你某天忽然推门回来,我也不会原谅你,不光因为你错过我的足球赛,错过每年你跟外公和我的钓鱼旅行,也不光因为妈妈去年圣诞节说出去找你、一直没再回来(她是不是已经找到你了?),而是因为,我总觉得你跟我有一个约定,那就是你会好好做我爸爸、我认真做你儿子,你教我骑自行车,带我学潜水的时候,我都当做是那个约定在背后起效,但你毁约了。”


(人们沉默)


主持人:最近由你的故事改编的小说和话剧都很红,做节目之前我到香蕉评论网上去看了看,有四万三千多人打分,分数是8.3分,话剧《自杀管理员》公映十二场,明年第十一和第十二场的票也早就卖光了,非常成功,非常,非常成功。小说中的结局是那一天同时来自杀的四个人在管理室中住了三夜,滔滔不绝地聊天,为了获得先死的权利,互相劝慰,希望别人找回生的希望,但每到午夜都有一个人走出门跳下大桥。而话剧的结尾,据说是你亲自写出来拿给导演和编剧的,是吗?


管理员:嗯,是的,话剧导演说希望有一个光明的结局,于是我给他们写了现在这个结局:孀居失子的老妇人收养了生意失败那位年轻人作养子,地震中家人丧生的男人娶了毁容的姑娘为妻,他们互相成了放弃死亡的原因。电影版的结局跟这个又不同,不过抱歉,片子上映前制片方不允许剧透。


主持人:真酷,三个结局都不一样。而我们征集到的问题最多的就是询问:真实的结局是怎么样的?


管理员(沉默了五秒钟):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尊重,我只能告诉你们,他们中有一些死了,有一些没死——嗨,人生还不就是这样。


主持人:最后,让我们欢迎管理员先生的夫人上来跟我们见见面吧。


(观众热烈鼓掌)


(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踏上舞台,她也像自杀管理员一样戴着口罩,但身材窈窕,口罩上方露出的一对眼睛顾盼娴雅,看上去是个美人。)


(她站到自杀管理员身边,转身面对人群,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没有下嘴唇和下颌的脸。)




【end】




文中提到的但丁·罗塞蒂《受胎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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