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离

无人介意,内心欢喜

【台风】忆暖

15年旧文存档。
emmm当初到底是何来的勇气让我参了本啊……!
回头看,我依然是最垃圾的选手(哇哇大哭)

明台站在那个人身后,阿诚便悄然地退去了。

毒蝎平日最为冷静的脑子里混沌了成一片,无数的飘渺的呢喃尖叫和光怪陆离的画从眼前划过,使他感到眩晕且不真切。那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人,被自己亲手割裂划破的人现在安然无恙地坐在他的面前,伏在桌上写写画画,像是梦一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眼前。他只需要这样在门边站着,看到在衬衣下稍显单薄却依然如刀一样笔直挺立的背,就知道这是他的老师。

这是他的老师,化成灰他都认得。

应当……说些什么呢?

明台原以为自己会冲上去咆哮着问自己的老师,为什么可以那样的狠心,为什么可以那样淡然地绝情,借由自己的手把他给推下深渊,连陪他一起下地狱的机会都不留一个,叫自己抱着支离破碎的信仰活下去。他以为自己会流着泪告诉王天风,老师,刀片吐出来的时候,真疼,像是割去了自己的心。

但他站在这间小屋里,却几乎僵硬地不能自己,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风衣的一角,攥紧,揉皱,留下一道道亦浅亦深的褶皱,就像王天风在他心里刻下的影子。明台的指节隐隐发白,似乎想把掌心的这一角揉碎,把一些抵在他舌尖,细碎而不知所云的话语揉碎,把自己眼里浮起的水雾揉碎。

一切的大喜大悲在他的心头呼啸后跌落,最后变成了由衷的,让他心底发酸的喜悦。

无论他还记不记得我,无论他怎样狠心地骗过我,薄情也好,过路也罢,既然老师还活着,那么上天便待我不薄。

王天风终于察觉到了些什么,转回身来,握着铅笔的手搭在椅背上,看着站在门边的青年,微微一怔,然后歪了歪头,水光潋滟的挑花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和空洞的茫然。

他在哭。

王天风对上青年含着泪的眼,对自己说。

他为什么哭呢?

王天风这样想着,无意识地松开了手中握住的笔

“别哭。”

平板简单的字句从他薄薄的唇里吐出。那支细细的铅笔掉在地上,熟悉的语调却砸在明台的心尖,让他心头狠狠一抖。明台反射性地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努力地展开一个笑容来,却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几分,他上前一步,开口时声音都在发颤:“老师……”

王天风稍稍皱了皱眉,依然仰着脸看着明台,开口时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一字一句说的很认真。

“我是你老师……吗?”

明台的脚步僵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渺远且疼痛的夜里他对着王天风歇斯底里地喊“你不是我的老师”。如今再听到相似的话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吐出来,只觉得有一股嘲讽的冷气在戳他的脊梁,

“你是谁?”

“您好,我是……明台。”

王天风低头想了想,站起来。他穿的很随意,已快入冬的天气,却只套着一件白色的衬衣,穿了条黑色的薄裤,略显松垮的衣袖衬得他的身架小了下去,越发的显得消瘦。他还赤着脚,白皙的脚垛踏在在冰凉的地上,叫明台觉着有些心疼。

“我叫王天风。”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走近,在明台面前站住,伸出手来,一双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看进明台的心里去,像是在确认些什么,神情认真地像在举行一个庄重的仪式,让明台的心悬在了半空。

明台前些天初回上海,得了王天风的消息,只觉得有人给了他当头一棒,把他从梦似得飘摇风雨里猛地拽回来,脚终于从虚无之中踏踏实实地落了地。同时他想到明楼救下王天风但他居然毫无觉察——这灯下黑玩儿的真好,如果明楼不想告诉他,他可能就真的很难再见到老师,心里梗的厉害,甚至想要直接回明宅去寻大哥问个明白。但理智还是在的,他都已拿了帽子遮了脸预备出门了,又生生地停了脚步。他好歹还记着这里是上海,而明家小少爷已经死了。

他现在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供他去光明正大地寻明楼。

多少居心叵测的眼睛还在盯着明家冷冷地看啊。

后来明楼终于叫阿诚安排和他见了面。明楼喝着茶冷眼看着明台的故作镇定,看着他拿眼镜遮住的眼睛闪着的光——这是明楼第一次在死间计划后看见明台的眼里有了这样活泼的神采。明楼揉了揉太阳穴,在心里叹息,心想明台难道把疯子教的全喂了狗了不成?眼前这个把所有的欢欣和隐隐敌视全写脸上的小孩,这真的是报告里那个做事沉稳滴水不漏的毒蝎?明楼没有心力去哄明台,明台现在也不是那个需要他哄的愣头青了。他只要想明白厉害关系,自然不会真的寻明楼的难处,只是脸色上不免要摆给他看一看,像是一只被抢食的小狗。

明台提出要去看王天风,明楼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疯子疯了,目前不能安排他们见面。如果明台坚持,那么后果自负。

    疯这个字没有具体的定义,随明台怎么理解都行。但明台回头一再追问阿诚,到底是问了点东西出来。他想了很久,决定无论怎样,他都要尽快要见到老师。那种揉进他骨头里的不安和迫切搅得他心焦,总觉着再等一秒老师就会消失在某一个阴暗僻静的角落里。

王天风忽然抬手,明台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王天风的动作随之一顿,明台自己也愣一愣,想起军校的时候自己怕挨打下意识躲避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现在还在怕什么呢?疼痛?他早就不怕疼了,最疼的他早已经尝到过:刀片合着一点血腥的味道还记忆犹新;怕一个全然对待陌生闯入者的巴掌吗?可他已经问过“你是谁”,而明台觉得自己还扛得住。

 他怕的是现在的王天风对他没有一点点残存的感情,没有一点点残存的信任。

明台闭上眼,王天风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冰凉的指尖触及尚且温热的皮肤,明台打了一个寒颤,任由王天风在他的脸上摸索。他摸上了明台的眉毛,眼睛,划过菱角分明的脸庞,像个孩子一样细细描画着青年的眉眼轮廓,最后揉了揉明台的脸颊,露出一个稀缺的浅淡笑容来,把他眼角的一抹冷艳红色化开在笑意里,开成一朵暖冬里的梅,叫明台想起久别重逢这个安心的词来。他轻声地说了些什么,用柔和好听的声音梦似地呢喃,明台听得一些杂乱无章的呢喃,最终从细碎的呢喃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和其他无意义的句子插放在一起。

明台翻手紧紧覆上王天风的停在他脸上的手,觉得老师的手指冰凉的就像一只飘荡在天地间的鬼魂。两只军统上海站的鬼魂都站在这里了,明台莫名得裂开嘴想要笑,又想要流泪。

“老师,我……”

“老师?老师,老师…我是你的老师吗?”

王天风很认真地重复,很认真得看着明台。

明台听到这重复的问题,方才憋回去的泪又要溢出来。他握紧了王天风的手,同样认真地看着王天风,回答他:

“是,您是我毕生挚爱的老师。因为您教会了我作为一个军人要怎样去热爱自己的国家,怎样让相信自己的信仰,”他的声音里发着一点颤,语调却是坚定不容置疑的,继续说下去,“而且,您还教会了我如何活下去。”

“听起来很好。”王天风想了很久,这样说。他不留痕迹地挣了挣手,青年的力气太大,他的手被握得生疼。

明台也不在意王天风挣开了手去,坐在王天风的床头呆了一下午。只有一张椅子,他去楼下另搬了条小木凳来,心中无所求也无所愿,什么都不想了,觉得自己可以安静地对着那个背影坐一整天。

明台仔细打量过王天风的房间,眼前晃过白纸黑字的只言片语,才真正地觉察到一点心悸。床角,桌角,柜角,稍微有些棱角的地方都拿报纸层层叠叠地包做弧线,屋里没有一点儿尖利的地方。他放轻脚步地走出门去,唤来秦婶问了几句。照顾王天风的秦婶是明楼手底下的人,明台从北平回来的匆忙,毕竟是回上海,安全起见,没带自己的人。与他搭档的陈锦云取消了婚约后,在北平有了单线的新任务,短时间里抽不开身。既然明楼敢让秦婶来,那明台自然也信得过她,只是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她之前便上来跟明台打过招呼,告诉他阿诚先生有事先走了,有什么事便吩咐她。

秦婶这时正坐在院子里洗菜,预备着晚饭。听罢明台的问题,秦婶在那条红格子的围裙上抹了抹手,露出一点为难的神情,与他说:

“王先生先前撞上过桌角,也不知是不是不小心,额头磕地直流血啊,可吓得我呀,明先生就让我把这些边边角角全包了,王先生也不常下楼,所以别的地儿就没费那功夫。”

明台漫不经心地哦了声,看着秦婶掰开白菜叶子,忽然冒出声来:“秦婶,以后这些事,我来做便好。”

秦婶早已预料到的样子,平和地点一点头,脸上的皱纹添了几分忧愁,叨念着嘱咐了些事。明楼的说词含糊不清,一句“疯子大病初愈后,好了段时日,又高烧了三天烧坏了脑子”[J9] 就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怎么救回的王天风,为何要救,现在才通知明台做什么,半个字也没说,全在绕来绕去地和他打哈哈,连病历也只给他看了一页两页,他[J10] 也没指望过大哥这只老狐狸能和自己说清楚。秦婶捡了些细枝末节唠唠叨叨地说,倒使得明台心里对老师的心病有了数,越听脸色越难看。

 明台在心里总结了一下。

智力受损,做事全凭喜好。失忆。

…恩,明台觉得前两句这到像是老师在军校的时候时常会说自己的话,常说他做事冲动,少爷脾气一上来就胡闹,做事做事全凭喜好。

末了秦婶甩一甩手里的小白菜递给明台,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一句话:“小少……崔先生得了空便看一看王先生的画罢。”明台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回头时瞧见王天风立在二楼的窗边向下看,脸上挂着一点模糊的笑。

明台留在这儿吃了晚饭,帮忙秦婶整理自己的客房。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想来是明楼一早就安排好了的,连过冬用的衣物都给他整齐地叠在木柜里,只需要铺一铺垫被,套上床单就好。他把自己摔在床上,见到老师的欣喜担忧终于从脑子里退了些去,压了几天的疲惫这时候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明台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思考自己在上海能待多久。

 

北平那边暂时没什么事,他之前在顺利完成组织任务的同时,私自又做了好几件“出格且有种”的事,上线很是为他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头疼,明台又确实把每件事做的滴水不漏,让人没处挑也没处骂,心里的阴火也没出发,有几个同志对此颇有微词。故而明楼这边说要调明台,北平方面二话不说就放了人,正好让这小祖宗出来避一避风头。过冬的衣物都给他备着了,少说要留个三四个月,再久怕是不太可能,北平那儿到底还是缺人手。

 

7月时,76号起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火,大半的档案资料残缺烧毁了,日本人为这事着实是气急,把76号的人又换了大半。明台自然清楚这场火是谁放的,明白这时候安全已是安全了,只是该当心还是要当心。人们往往不会对已有定数的事情感兴趣,他们总是热衷于往前看,无论是平凡的百姓还是偷生享乐的官员。76号死了两个处长,枪毙了几个抗日分子,都只当做是一点饭后的街坊间谈天的资本,终究日子该怎么过还是该怎么过,那些消散在黑暗里的消息,事情和人,对于他们来说都不重要,孩子的哇哇哭声和柴米油盐才是需要人们上心的事。

重要的总在当前。

况且,已经死去的毒蝎,总不能再死一次吧?

 

明台稍稍心安,在心里嘲讽自己。

 

到底是快入冬了,饭后六七点,天已经微微擦黑,天色渐昏,暮色一点点地压下来,真让明台起了困意。他不开灯,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老师送他的表,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只是紧紧地握着那块稍显老旧的表,放在胸前,像他在冰冷黑暗的不眠夜里常做的那样,让唯一的一点念想去安慰自己空洞的灵魂。指针走过流水般的嘀嗒声合着他的心跳,在昏暗的寂静里变得有了质量,之前被逼回去的泪终于流出来,在被单上化作一摊淡淡的水渍,然后慢慢地向外染开,最后隐在黑暗里消失不见。

 

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重要的总在当前。

 

明台在这上海的小院里落了脚生了根,一心一意地照顾起王天风,偶尔也要麻烦秦婶帮忙。小住了半个月,明台已经大致摸清了王天风的脾性。他每天依然起的很早,保持着在明台记忆里军校的作息规律,并对自己的事和物有着强烈的自主意识,在他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说什么都是不肯让明台帮忙的,像是固执地想要证明自己有能力照顾自己,不需要明台照料。

 

一开始王天风对他防备的厉害,叫明台觉着那天留在自己脸上的微凉触感是自己的错觉。他极为耐心地一点点去接近王天风的心,只怕自己一不小心踩了什么雷区,把两个人之间极为薄弱的关系隔断,好感度清零。即便是时时会踩着万劫不复的雷,他也得去试探现在王天风的底线和容忍度在哪里,就像他之前常做的那样,惴惴地用余光从王天风深不见底的眼里去猜,去寻一点宠溺含笑的细碎光亮,试着走近些,读懂些,把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一点点地拆开揉撒在平日的胡闹里,然后一点点地去试探老师的心思,每一个或是欣慰或是无奈的笑容都能让他雀跃不已。

明台后来总结了一下,这样稍稍越界的事必须做的理直气壮,哪怕自己心里虚的直打退堂鼓,也要用一种理直气壮的目光回应王天风质问般的眼神。譬如明台第一次试图在王天风的床上躺下——王天风不肯让他动房间的格局,所以他出屋时一定得把小板凳搬走,明台嫌搬凳子麻烦。

明台那次直接躺倒在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响。王天风一下子回过神来,侧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他。明台以一种极为无辜和从容的眼神看回去,眨巴眨巴眼睛,叫王天风一愣,目光里的驱逐之意动摇了一下,这一下动摇就让明台整个地放宽了心,更加理直气壮地在床上滚了一圈,得到王天风拍在他脑门上的一个一点也不疼的巴掌,他就嘿嘿地笑。王天风现在话很少,大多数时候用一双眼就可以把所有的情感表达的分明,明台有时候望着老师的眼睛出神,想,这样一对眼,褪去了平日里的锋利和阴测,是多么的漂亮!让他无故想起红楼梦里对宝玉的描写来:

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这样的描述用来描写老师应该是极不恰当的,宝玉是痴情的放荡浪子,而老师是刻板严谨的军人,怎么能拿来作比较呢?他试图说服自己,但这话在他脑子里晃了好久竟是怎么也晃不去。他想,写的真好啊,写的真好。

至于衣物——不知不觉的,王天风从“有什么穿什么”,变成了“明台有什么便穿什么”。合身总归是不可能合身的,明台哄了两次不听,也由着他从自己的衣柜里翻翻找找。后来明台见王天风总拿自己不常穿的那套西装披在身上,猜想大概是老师隐约记得自己送他的那套西装,经由一些奇怪的想法,认定了明台的衣服就是他的衣服。看着王天风披着自己的稍显宽大的衣服,总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充斥着他的内心,像是自己拿着些无形的丝线套牢了老师。

 

再需要一提的是,王天风除了早起下楼,吃饭,其它时间就是坐在房里发呆写画,几乎不再下楼。明台起初没事时坐在他身边看,他在房间里发呆,那明台也可以坐一下午,陪着他发呆。

 

初入冬,上海的天越发地冷了。上海的冷和北方的不同,总是湿漉漉地冒着阴气,直往人的骨缝里钻,穿的再多都不顶用。

 

明台早起开窗的时候打了个寒战,打开灯,残存的一点儿困顿全被冷意吹走了。向窗外看,只看见灰蒙蒙的天,大块的墨色还随意地涂抹在天帘上,玻璃窗上蒙着层冰冰凉的水雾,让他不由地思念起北平的暖炕来。

 

他简单地洗漱后,推开房门,走下楼去,不意外地看见王天风立在门口向望,留给他一个几乎融进黑暗里背影。

 

“早。”

 

明台站到他身边去,开口,没润过的声音有些涩。

 

“恩。”

 

王天风含糊地回答,盯着还沉着的夜色发呆,也不知目光落在何处。

 

他在等天亮。现在天亮的越来越晚了,六点左右,天光才微亮,那点光只把一切映的模糊,调成一种淡淡的灰,然后变得微黄,微亮。再过个五六分钟,天——以一种古怪的速度亮起来,明明知道他有个速度有个过渡,闭一闭眼却错过了它所有的晦明变化,再一睁眼,天空和大地都醒了大半,光倾倒下来,唤醒还温暖黑夜里沉睡的上海。

 

王天风喜欢看这时候的天,不是看日出,只是单单地喜欢黑暗慢慢里爬出来的那一片光亮,没有什么可说的原因,就像对青年从心底里生出的好来,没有理由——这也是需要理由的吗?他想着,侧过头去看明台,正好与明台的眼对上。

 

青年的眼里有微弱的光,就着新生的黎明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垂下眼睑下意识地躲避青年眼里的光。那样微弱而明亮的光,再多看一眼似乎便要烧灼他的心,让他的心变得莫名地疼痛而温柔。

最后明台去预备早饭,留王天风站在外边。 他们用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和一小锅粥打发了早饭。王天风比明台吃的少,也吃的快,吃完了就照例要上楼去。明台嘴里塞着半个包子,手上拿着半个就想要跟上去,王天风站在门口,看看他,再看看他手里的半个包子,一脸的嫌弃。

……哦,嫌包子的油滴在床上不好洗。

我洗床单你这么担心做什么。当然这话明台只能腹诽一下,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奋力塞进嘴里,然后奋力咀嚼,差点把自己噎着。王天风看他的模样笑了一下,帮他拍了拍背,让他进了门。

明台让自己以大字躺平在床上,像第一天一样看着老师的背影,只不过换了个仰视的视角,王天风的背影变得有些圆。刚刚明台认为王天风早晨穿的太少了(这大概是第一天王天风留给明台的一个深刻印像),又给他围了条围巾,裹了件大衣。王天风实际上穿的也够了,嫌他管的多,把臃肿的大衣套在明台头上不轻不重地打了几下,明台就以一种浮夸的演技啊地惨叫一声滚到床上去了,滚了几圈,露出一双惊恐万分眼睛,瞧见王天风眼角挂着淡淡的笑。见自己逗笑了王天风,明台也跟着笑起来,把眼睛笑成了月芽。

王天风止住笑后,倒是没有拿掉围巾,就这样在桌前坐下了,不再理会明台。明台也不在意,他已经习惯了,只安宁地自己发着呆,思绪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

王天风这样一把闪着寒芒的军统尖刀,刀刃染着多少人的血,如今却只能敛去所有的光芒,失去了往日所有能力,孩子似的依赖着别人活下去。

 

明台和王天风都清楚地明白,毒蜂是绝不会愿意这样活着的——作为自己战友和学生的累赘,在大厦将倾之际苟且残喘地活着,于国无用,于人无心。明台当然希望王天风好起来,他有许多的话想要问,而这些答案只有老师能给他。他喜欢看老师凌厉上挑的眉眼,喜欢看老师给他的包容的笑,喜欢老师思考忧虑时微低的眉角,甚至喜欢老师气急骂他时凌然不掩饰的挂在脸上的寒气。

 

但他的心底又压着有一点大不逆的念想:如果王天风不醒来的话,是不是可以就这样安顿地伴他一生,做一场永不醒来的梦?他怕老师醒后将他冷冷地推开在心门之外,像从前那样平静地装作看不见明台赤诚热烈的心。哪怕是现在,他的心里都没底——老师是一个理性的人,而他是一个感性的人。老师面对明台,可以把一切情感都藏在如墨似的眼底,但明台不能。

他也永远学不会。

 

老师从前不留情面地呵斥过他,告诫他该动脑子的时候绝不要动感情,因为那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他怎么做的到呢?他难道能按着自己的心告诉它:心,你见到那个人时莫要跳的那么快吗?明台展开一个苦涩的笑容来,将这些念头从脑海里挥去,把脸埋进被子里,心想果然是闲得太久了,怎么这样胡思乱想起来。

这时明台忽然听得一阵吱呀的推窗声,唬得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被满室黄澄澄的暖意糊了满眼。冬日的太阳总是这样,即便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也要带上一点明亮的暖调,让人生出一股温和的向往来。王天风站在窗前,依然背对着明台,阳光把他的剪影渡上一层金。明台很是欣喜地跳下床,也站到窗边,伸手去感受了一下阳光的温暖,伸手的动作像是要捞一把阳光回来。

上海的天气常年抽风,前几日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空气里湿答答地滴着水,稍稍光滑点的地方都蒙着层水汽,让人好生恼怒。明台这几日连衣服都晾不干,这是让他最郁闷的地方。早晨他看看天,就预感着今天会出太阳,只是没料到出的这样早。

明台雀跃着看王天风,说:“老师,我们出去坐着吧?”

出去坐着,就是去太阳下晒着。王天风看着窗外的金黄点点头,明台蹦哒着就跑出去了。

王天风下楼时带了几只彩铅几张纸,以及一本硬皮的厚厚诗集。明台有些惊讶王天风那几只彩铅是哪里来的,因为自己似乎没见老师用过,也没见过王天风哪天随意作的画,他似乎从来都是画了就擦,或者画了就扔。这又让明台想起秦婶那话来,心里生出一股挡不住的好奇。

王天风一开始坐了台阶的最下一层,后来脚搁得不大舒服,又向上挪了一阶。他把诗集放在膝头,铺了白纸,把笔扔了一边,半合着眼,半睡半醒地不动了,任由温暖的阳光把自己周身的阴冷全部驱走。

明台在他身边坐了会儿,又转回屋去,拖了几条高背的木椅出来,抱出他们的被子来晒。做了这些,明台拿包桂圆干出来,是前些天秦婶送来的,这才在王天风身边坐安稳了,稍稍侧一点身子,不让阳光照着眼睛,毕竟被阳光刺久了难免会有些晃眼。王天风似乎不觉得阳光有多晃眼,他已睁了眼出神地望着某一片光明发呆,眼睛里洒满金灿灿的光。

明台捡了颗桂圆专心致志地剥,捏破薄而脆的圆滚滚外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露出里边干瘪的果肉来。

“今天阳光真好。”

王天风忽然郑重其事地开口宣布,像是发现了一件顶了不起的大事。明台听到他这么正经的语气噗的笑出声来,王天风保持着一脸严肃扭头看他,明台赶紧把笑意都咬碎了吞下去,把剥好的桂圆伸手递过去,附和着说了一句:“是啊,今天阳光真好。”他看着王天风接过桂圆送进口中,给自己也剥了一颗,果壳被抖落在地上。他把那小小的一颗扔进嘴里,一股细腻的甜就在他舌尖肆意开来,让他想起王天风坐在台阶上给他剥的那个橘子,真甜。阳光铺满了小院,撒了他一身的温暖,化作一股摸不着的暖流,一点点地洗刷着明台的灵魂,在他的心里一遍遍地流淌撞击。他含着圆滚滚的桂圆核,这个小东西在他的舌尖滚来滚去,忍不住开玩笑似的接着刚刚那句话说了一句:

“今天阳光真好……适合养老。”

不用思考那些太过遥远的硝烟,有一堵墙将所有的风雨锁在屋外,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一方小天地里,这样平淡的陪伴,离了军校后便太过于稀缺,只留了些残缺渺远的记忆。因此让明台感到奢侈的几欲落泪。

王天风没有回应他,只是低下头去看膝头的纸张,拿了身边一截短短的铅笔开始在纸上涂抹。明台凑近了看,只看到一片明晃晃的反光,便不懈地蹲到王天风身后去,脑袋都快靠到王天风的肩上去了。等他遮去一点阳光,纸上依然是黄澄澄的一片暖橘色。

王天风在画阳光。

明台几乎要被那干净通明的颜色感动。他看着王天风执着地大片涂抹着藤黄色,把映照在纸上的这一片四四方方的阳光剪了下来,包进这张薄薄的纸里去,就像剪下了一段停滞不前的时光。明台就这样安静地看,不时剥几颗桂圆,有时递给王天风,有时含在自己口中。他倒是想说些什么,只是话到了嘴里变成了一些碎片似的话:“我想…”,或者是“老师…”

我要想些什么呢 我只想告诉你,跟你走我不会后悔,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在尝尽了您给我的苦涩后还是想要跟着你去远方,哪怕那是一条不归途。

他眯着眼看着阳光,想着,真甜,都快要甜到心里去了。

下午两三点时,太阳已经移了位置,再照不到小院了,明台感到万分遗憾,不然他就可以在阳光下再浪费一个下午和老师坐在一起,他可以和老师聊聊天,哪怕是他单方面地说也好。明台把两床被子收回屋里,就像抱着沉甸甸的阳光。

他帮王天风去铺被子时,王天风恰好去卫生间。那张阳光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明台看了两眼,发现阳光下多了好些小人,都展着明亮的,大大的笑容。有个小人的下巴有点尖,拖了条马尾辫,明台猜这是曼丽;还有一个,肩上多了一个长方体,脸拉成长长的一个椭圆,明台猜测了很久觉得这应该是郭副官;甚至还有一条昂着头的胖胖的,虫子一样的家伙躺在画的一角,明台当时就笑出来,笑着笑着又拭去眼角的泪。他还见着画的最中心有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留着小胡子,一个笑得很傻 ,支着两支狗耳朵。哦,原来我在老师心中是这样一个形象。明台摸摸这些小人,好像摸到了王天风的心。

爱,或者喜欢,随便你怎么称呼——这种感情明台是说不出来的。就如同王天风爱这个残破的,风雨飘摇中的国家,怎么爱?他说不出来。当他心系祖国安危的时候,他欲落泪;当他念及“抗战必胜”时,他独坐着微笑。

言语是不足以表达这种感情的,唯有微笑或落泪才能体现。

他们之前的感情,也近乎这个。

画上还有很多的小人,他们的脑袋形状奇奇怪怪的,但无一不展着阳光一样的笑容。或许王天风也不知道他画的是谁,但明台起码看见他冷酷冰冷的外表下一颗热枕的心。无论是谁,王天风都希望他们有一天可以站在阳光下灿烂地笑。但这一天是哪一天呢?王天风不知道,明台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里。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奔着这样一条路去的,而路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与他们同行。有些人在路上悄悄地消失了,他们就要背着那些人的希望继续走下去。

他们都是一样的,有哪里一不一样吗?如果,如果抗战胜利后他们都能好好地活着,他们的心里都有一个不属于国家的,小小地私心,等他们老去,那时候他们能不能在这样温暖的阳光下坐在一起,站在同一个高度上,拿一点吃食,安静地坐着,咀嚼他们的一生,把多年前的阳光翻出来,看一看,瞅一瞅,不需要思虑太多,顾虑太多。

那时候的阳光,一定也像今天一样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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